第69章 雨中花慢
“夏桔你可真厉害,我要跟你好好学技术,学到你一二分本事就行。”
“恭喜夏桔得到奖品手表。”
两人对这夏桔一阵夸,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。
夏桔美滋滋的,自行车跟手表她都有,都是凭本事得来的。
日子真是好起来了,再也没有比获大奖让人开心的事儿。
——
又是一个周六。
吃午饭的时候,钟小娟就哀嚎:“我想去看你比赛。”
可是场地有限,只有机械厂的职工能观摩比赛。
夏桔说:“等我回来给你讲,万一考到我不会的呢。”
吃过午饭,黄胜就叫人集合,要是厂里自己的比赛,年轻钳工都得参加,可这是工厂派出的代表队,就有人主动或者被动放弃比赛,农机厂派出的是十人代表队。
黄胜作为领队,当然得展示自己的存在感,并给大家加油打气:“各位,考验我们的技术水平,为厂争光的时候到了,大家都要拿出最好的水平,绝对不能输给外厂。”
“夏桔,我们就是凑个热闹,还是得靠你赛出成绩。”
“对啊,夏桔,这次就看你的了。”
黄胜脸有点黑,都指望夏桔,不把他这个队长放在眼里,正在不悦,想训斥几句,忽听夏桔说:“别呀,我就是去观摩学习,看黄队长胸有成竹,肯定能有好成绩。”
黄胜的神色缓和下来,这还差不多。
他可真是一点风度都没有,说:“夏桔,但愿你说得是心里话。”
夏桔反问:“难道黄队长没有信心嘛。”
有车的骑车,载着没车的,一行人赶往机械厂,路上还有人问:“黄队长,我们这次比试的是不是奇淫技巧?”
黄胜不认同这种说法,说:“比试的只是基本功而已,夏桔,我看你已经练了很久基本功。”
夏桔在任何时候嘴上都不能输,哪怕是比赛在即,依旧嘴硬,说:“我还是对奇淫技巧更擅长。”
在大门口就遇到来参赛的钳工们,人还真不少,足足有两百人。
“这么多人才加比赛?”
黄胜说:“就这点人还多?”
来几百个才好呢,要不是没那么大的场地,也比不过来,肯定还要增加参赛人员。
黄胜巴不得在更多的人面前展示他的手艺。
机械厂已经准备好了比赛场地,不是在车间,就是在车间外面的空地上,摆了三台小型钻床,另外还有砂轮机,另外有钻头若干。
市工业局的杜局长都来了,可见市里对这次活动的重视。
“夏桔。”人群中有人挥着手喊她,边穿越过重重障碍挤到她身边。
李红莲是工厂的晒图员,很重要的岗位。
这个岗位的工作是把工程师画出来的图纸“复制”多份儿。
夏桔惊喜地问:“你也要比赛?”
李红莲说:“我是晒图员,哪儿会钳工技术啊,我是专门请假来看你比赛。”
夏桔笑着说:“我本来贵在参与,你一来我就有压力了。”
李红莲说:“你可别谦虚,我听说你手上的精准度特别高,我给你加油,当你的啦啦队。”
夏桔实话实说:“压力更大了,我好多钳工技术还没学会呢,也没啥经验积累。”
正说着,又有人过来跟夏桔打招呼,对方说:“你是夏桔?”
夏桔打量着面前看上去非常青涩的男同志,问道:“你也来比赛,你认识我吗?哪个厂的?”
男同志抿了抿唇,说:“我叫曾小群。”
夏桔在大脑中仔细搜寻,她没听过这个名字啊,好像也没见过这个人。
正想着,曾小群的身影已经淹没在人群中。
旁边的工友打趣说:“夏桔,看来你在咱们市城都有知名度。”
说话间,比赛正式开始,熙熙攘攘又拥挤的空地上顿时安静下来。
先是各位领导讲话,之后由机械厂的干部们组织比赛,一名车间主任拿起一支钻头说:“大家需要刃磨钻头,简单不?”
“简单!”
钳工们开始窃窃私语:“刃磨钻头谁不会啊,不会就考这个吗,那能考出水平来才怪!”
“谁说刃磨钻头简单啊,说简单的水平肯定不行。”
车间主任继续说:“安静,都知道刃磨钻头不难,考核当然不会这么容易,看我手上是什么?”
说着,像变戏法一样,他的手上多了一支灯泡,举在手里,说:“大家看好了,我这个灯泡不一般,上面绕了两圈头发,这头发是咱们厂的女工提供的,也是这些心灵手巧的女工把头发缠在灯泡上的,我们要向这些女工表示感谢……”
“灯泡上缠头发干啥?”
“不会是用钻床钻灯泡吧。”
比赛当然不会浪费好灯泡,这些都是灯泡厂友情提供的残次品。
无数双年轻的炯炯有神的眼睛都盯着主任手中的灯泡,小声蛐蛐之后,现场安静得过分,都在等车间主任继续说。
“咱们言归正传,比赛是用钻床把灯泡上的头发钻断,当然,灯泡不能碎,这项比赛考核的是刃磨钻头、控制钻削时进给量,进给力大小,还有工件的放置方法。”
话音未落,现场就一片哗然。
对这些年轻钳工们来说,他们能想象出制作各种精度要求高的零件,甚至难度比较高的刮研,或者修配工作,可以他们的想象力,没有人能想到这样的考题。
这比赛就是趣味赛,很新鲜的难度很大的趣味赛。
这是面向年轻选手的比赛,来参赛的钳工工龄都不超过五年,稍微有点经验得都没有。
不少都是干了一两年的学徒,很多人干三年才能转正,定级是三级工。
比赛现场眼瞅着乱套了,瞬间哀鸿遍野。
“太难了,钻不了,考修磨钻头还可以,钻断头发不行。”
“用钻头手工钻可以,用钻床不行。”
“我们又没学过,再说啥活儿能用到钻灯泡的技术啊。”
“我是来学习的,现在弃赛可以嘛,真的完不成。”
比赛题目太过刁钻,也不能指责他们发牢骚。
旁边的工友小声说:“夏桔,这个比赛很难啊,灯泡很容易碎。”
夏桔现场给他们讲解,说:“刃磨钻头时要磨大后角,磨小顶角,使钻头横刃变长,变锋利,才能把头发丝切断,另外要仔细观察头发跟钻头接触情况,双手要协调。”
“听懂了,磨钻头简单,可切头发丝难,那灯泡很难不破呐。”
黄胜看着凑在一起的黑黢黢的脑袋,心说夏桔看上去气定神闲,一点都不慌啊。
这些工人不问他这个技术员,反而要去问夏桔,这是啥道理?
他手握成拳放在唇边清了清嗓子,示意队友不要作弊,可大家仍凑在一堆儿说话,没有人注意到他。
终于,他们像是恍然大悟似得,一起转过头来,问道:“这题目是你出的?你咋出这么难的题,你应该知道我们做不到啊。”
黄胜马上成为焦点,好多双眼睛看向他,他非但没有觉得受用,而是如芒刺背。
不过在任何时候,他都有说辞:“如果题目简单,每个人都做得出来,那还叫比赛嘛。”
他觉得这道题出得非常好,能出这题就是他的本事。
杜局长不确定地问:“这道题对些学徒跟年轻钳工是不是太难了点,应该把老钳工师傅来比拼,你看,他们都觉得做不了。”
车间主任解释了一番,又对参赛选手们说:“大家不要有畏难情绪,这次比赛的目的本身也不是排出名次,而是激励年轻职工刻苦钻研技术,热爱这个工种,勇攀技术高峰。各位拿出勇气,让大家看看你们的实力。”
“可是,这得六七级钳工才能完成吧。”
很多人并没被说服,依旧打着退堂鼓,不过也有人跃跃欲试,主办方就先让这些想尝试的去完成比赛。
陆续有人败下阵来,搞得别的选手畏难情绪更强烈,比赛主办方干脆让这些人自由退赛,也省得耽误时间,最后愿意尝试的就剩四十多人。
要是左国栋在现场,肯定能轻松完成,可因为来参加比赛的都是菜鸟,有人尝试在最后钻头快接触到头发丝时放弃,也有人弄碎了灯泡。
唯一一个成功的居然是看着比夏桔年纪还小的曾小群,完成后他对夏桔扬起下巴:“该你了,一点也不难,你能吗?”
他看似轻松,其实只是强撑,操作的时候紧张到喘不过气,手心里全是汗。
夏桔说:“这儿不是挺冷的嘛,你看你头发都汗透了。”
对自己手艺非常满意的曾小群突然觉得窘迫:“……”
李红莲在不远处轻声说:“夏桔,难者不会,会者不难,你肯定可以。”
夏桔觉得这操作很有趣,很想试试,但从其他人的反应中就可以看出难度,本来不算紧张,可是她听见有人说:“快看,她是夏桔,江州市第一铁匠”。
“第一铁匠居然是女同志,看着一点都不像打铁的,铁匠咋来参加钳工比试?”
“谁规定铁匠非得长得五大三粗的?都是金属加工,第一铁匠要学钳工还不容易么。”
李红莲的声音响起来:“你们知道咱们市有人改进了退火流程,咱们厂也在用,还设计出了新式脱粒机,就是夏桔。”
“就是她呀,她年纪轻轻水平就这么高吗。”
纷纷杂杂的声音传入夏桔耳廓,她平心静气,不去理会。
按照刚才给工友们讲解的刃磨了钻头,夏桔安装好钻头,深吸一口气,左手扶着灯泡,右手控制手柄微量给进,左手感觉钻头冲击的力度,眼睛眨都不眨,仔细观察钻头跟头发的接触情况,右手稳得很,钻头微量向下,头发丝很轻松地被钻断。
黄胜的视线都没离开过夏桔,等她把头发丝钻断,才惊觉他精心设计的题目对夏桔来说居然这么轻松。
她很沉稳,毫不慌乱,好像用钻头钻断头发丝毫无难度。
作者有话说:
技术部分来自《钳工》,主编吴兴,陈留贯,p116-117