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0章 鸩酒 九离灯
没有人看见,他垂在身侧的手,正无法抑制地发抖。
片刻后,唐铮奉命归来,“陛下,事已办妥。”
裴镜没有回头,只轻轻‘嗯’了一声。唐铮犹豫片刻后道:“陛下,娘娘走前,说想要见您一面。”
说完便颔首等着的唐铮,许久没有得到任何回应,缓缓抬起了头,廊檐下的那道背影一动不动,若非时不时吹来的份拂起他的衣襟,便像极了一樽石像。
与此同时,院子里的北星南月也听见了那道钟声,她们明白大狱里已经结束了行刑,这世上再也没有太子妃,再也没有了那个人。
两人掩面哭泣,愈发难以抑制。
张嬷嬷也已经知道这个消息,可她面对承姝的闹腾,也只能极力遮掩,不停地哄着好话。好不容易将承姝哄睡着了,累得精疲力尽,这才扶着门框出了殿门。
“好在承姝年纪还小,再过一两年,大概就能将娘娘给彻底忘了。”
南月却摇了摇头,“别看承姝才三岁,脑子却精,记性也好,想要她忘记,哪儿有那么容易?”
北星附和道:“对!就是不忘才好呢!咱们娘娘那般好,凭什么要让承姝忘记?以后她有了新的娘,我也要时刻提醒她,她从前的阿娘到底有多好!”
张嬷嬷没忍住抹了把眼泪,“唉!你们说,娘娘怎么就那么狠呢?太狠了,我就没见过这样的人,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,偏偏……唉!”
北星听到这话,眼泪大颗大颗地落,怎么也止不住。宫里就数她和阿宁最为亲近,有时连南月也比不上,自然是知晓更多内情的。
她想,若是她也被仇人养大,极尽利用和摆布,终于可以逃脱那种身不由己的日子时,又被仇人的儿子强行霸占,抵死纠缠,还生下孩子,却到最后才知晓真相,恐怕她会做得更狠!
没有把那仇人之子一起捅死,就算她手下留情了!
若那孩子不是承姝这般的惹人爱,那孩子也不过是该死的孽种罢了!
北星越想越气,却也只能憋在心里。她抬起头,仰面看向天空,眼中泪水翻涌,而后双手合十,轻声道:“娘娘是个苦命的人,愿她下辈子能投在一个父母健在的富贵之家,一世安乐。”
张嬷嬷和南月见状也双手合十,附和着低声念叨。
太子妃行刑当日,新帝同步下令查封十九坊。
薛兰甚至没精力悲痛便要扛起这一群孤老的活路和生计。
好在阿宁决定做这些事前已经安排好了一切,她在京城之外的偏远郊落置了一处二进的院子,挤挤勉强能让她们安置下来。又给薛兰留下了一笔钱,足够他们不愁吃喝好些年的。
忙活了一整日,薛兰才空闲下来,可这一空,她便不受控制地感到悲痛和绝望,坐在黑漆漆的屋子里不停抹着眼泪。
她又起身出了门去,坐在荒草丛生的院子里,咬着唇,反复搓洗孩子们的衣物。
打水的动静惊动了还没睡的小玉和青雪二姐妹,几人围上来劝她回屋歇息无果,反倒一起坐那儿搓洗起了衣裳,无言地陪着她。
小玉率先开口道:“大火烧起来的那日,我真的很畅快,与我同样命运的姐妹们也很畅快!但若是没有杀掉那个人,我们依旧还是逃不过被摆布的命运。”
“如今好了,我们往后都不必再受挟制了,阿宁姐做到了我们想都不敢想的事。”
这样的宽慰恰到好处,至少薛兰心里好受了些,可那眼泪啊还是决堤了,怎么擦也擦不干净,一滴接一滴滚落,砸在衣襟上,砸入洗衣裳的泡泡水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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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从院角的破墙缝钻进来,卷得院里的荒草沙沙作响。
这座长明殿处在后宫最偏僻的角落,常年未得人打扫修缮,处处透露着一股荒芜的死寂感,而今夜,这里却破天荒地亮起了一盏灯,两名侍卫一左一右把守住了门。
寝殿内四面密闭,新挂的帷幔沉沉垂落,层层叠叠笼住床榻,即使点亮一盏灯,也依旧晦暗如暮。
油灯忽而噼啪爆了一声,榻上昏睡的人皱了皱眉,悠悠转醒。
这是哪儿?她不是死了吗?
阿宁使劲挤了挤眼睛,撑着手肘稍稍支起上半身。即使睁开了眼,可她依旧觉得双眼发虚,看什么都不真切。
并且身体很软,无论如何也使不上劲儿,仿佛身体已经不是她的。
榻内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层层帷幔之外的人,他沉了一口气,缓缓站起身,敛着袍子走到帷幔前,一层层拂开。
最后站到榻沿,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撩起帷幔的一隙,低眸看向她。
阿宁抬起头,与那道阴冷的目光相撞。那双眼深似寒潭,没有半分活人温度。
一瞬间,阿宁便明白了所有。
她咽了咽喉,声音轻得好似一缕烟:“为何不杀我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