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4章 城破 九离灯
只是这番宁静,在裴镜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讽刺。她便同他日日厮混在这样的地方么?
兵临城下,却仍在享乐?
裴镜脸上的神色骤然沉下几分,周身萦绕的煞气也愈发张扬。
跟在后头的付元昊瞧见这番情景,反倒松了口气,他方才还在忧虑,若是自家殿下又被那女人给蛊惑了心软了可如何是好?
如今见自家殿下那面色,那些忧虑倒是少了些许,可也不至于完全消散。
这大半年来,付元昊眼见着裴镜的改变,从前的他虽说不至于喜怒皆形于色,也算得上是率性而为,尤其是对上那个女人。
可这大半年里,付元昊再极少见到裴镜脸上露出喜怒哀乐,愈发思绪深沉,内敛稳重了。单凭裴镜这会子的面色,付元昊实在无法揣测出他的心思,但总不会有多敞亮。
循着那道琴声,一行人最终在水榭之中找到了裴宴的踪迹。
他一身青白素衣,端坐于琴台抚琴,神情淡漠,倒像是刻意在此等候。
裴镜几步跨入屋中,目光只在裴宴身上停留片刻,便又往四周扫去。
水榭内陈设简约,几乎没有什么遮挡,一眼便能瞧个仔细,可裴镜却来来回回扫视了几遍,仍不见其人。
“她人呢。”
拨动琴弦的手缓缓收起,裴宴抬起头,对上裴镜阴沉的目光,幽声道:“太子殿下,你来晚了。”
这个称呼从裴宴的口中说出来,显然有几分嘲讽的味道。
只是裴镜无暇顾及旁的,只着重于裴宴说的那个“晚”字,以为说的是将人给送走了,他的眼中立刻浮现出一丝狡黠,“此地犹如瓮中之鳖,你莫要以为能将谁送得出去!”
裴宴指腹抹过琴弦,缓声道:“若你真找到了她,又当如何?”
此话一出,付元昊立时抬眸盯向裴镜下,眼中饱含几分期待。
“如何?”裴镜手中的枪杆霍然杵地,发出一声震响:“自然是杀之而后快!”
裴宴微微一笑,笑得略有几分苦涩,“那倒不必多此一举了,她早在半年前,便死了。”
“不可能!”裴镜一挥袖,斥声道:“休要胡言乱语!你费尽心机将她抢走,还不如珍如宝地护着!”
裴宴看着裴镜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,忽然打算再平添一把火,叫他也尝尝那忮忌煎熬的的滋味。
“果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英明神武的太子殿下,她是我的妻,我自然……”
话才说到一半,那杆子枪终是压不住了,银光一闪直指向他的咽喉,距离只一粟,裴宴却毫不畏惧,“我自然如珍如宝地护着她,日日缱绻难分……”
“住口!”
“……更不忍她身陷囹圄,故而在战事开始前,我便安排人将她送走了,你大概再也找不到她了。”
裴镜强压了大半年的怒意在此刻翻涌成灾,几近吞没脑中最后一丝清明,可在临近发作的一瞬,他忽地收住了,转而一笑。
“堂兄,你可知早在你认识她两年之前,她就已经是我的人!”
听到这话,裴宴微微颔首,无奈又有些怅然地笑了。
裴宴知晓阿宁有心上人的那日,是那年初秋,最后一场夏雨来势汹汹……
那日的雨,豆子一般大,落得密密麻麻噼里啪啦,足以遮天障目。阿宁被太子妃随意找了个由头罚跪,整整两个时辰下来,终是受了风寒高烧不退。
他从宫外赶回,听闻她病倒的消息忙赶了去。
床帐之中,她浑身滚烫发红,早已烧得意识迷糊,他那时心疼得紧,守在榻前不忍离开半步。
夜半时,她的身体忽然抽动,睡得极其不安分,眉头紧皱,眼角忽而淌下泪来。他着急拾了帕子凑过去蘸,却偶然听见她极其小声的梦中呓语。
她说:“世子,不要……送我走。”
殿外,一道白光在眼角余波里闪回,惊雷在天空炸响,他的世界一片混乱。
后来,他找了个由头设了一场宫宴,特意邀了各路世子齐聚宫廷,刻意牵着她前去招摇,企图从中辨认出,她口中的世子到底是哪一位。
只可惜,她掩饰得很好,那不知名的世子也没露出马脚。
即便如此,他还是舍不得处置她,却在心中自我欺骗,或许可以将计就计,顺藤摸瓜。
但他也不再敢轻信于她,只要是她送来的东西,无论是是什么物件儿或是吃食,他一应要查验后方可近身入腹。
只是他的心软,注定了会棋差一招。
直至逃离皇城的路上,裴宴方才知晓,她的心上人,她病中喊的世子,竟是裴镜。
少时,裴宴是很羡慕甚至有几分忮忌裴镜的。
裴镜自小便活得恣意洒然,想大笑便大笑,想翻墙头便翻墙头,受了轻视立马挥起拳头打回去。他的母亲从不会因此责备于他,只会温柔地给他擦汗,嘱咐他小心些。
就连给他取的字,也只是夏安,只需平安。
而裴宴的日子犹如一张精密织造的网,谨言慎行、克己复礼几乎贯穿整个人生,言行举止乃至用膳就寝,都被一个个规整的格子紧紧框住。
所以他喜欢王嘉颖那种不同于这个世界的特质,也对她口中那个平等社会十分向往,进而对宫廷中处处设防的日子愈发感到厌倦,却也因为王嘉颖起初是由他母后送来这件事耿耿于怀,不愿过分亲近。
直至她的出现,一切都好似只是平淡的开端,却如命中惊鸿。
即便结局并不圆满。
“既然她是你的人,那你为何不珍视她?为何要将她送到我的身边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