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9章 重来 九离灯
阿宁冒出水面,借着月光,瞧见一道人影在浅滩附近扑腾着,显然是不会水,她发出一声无奈的叹息,又回头朝那人游去。
一番扑腾后,两人上了岸,岸上架着一小蓬树枝,旁边的石块上放着一个包袱。
那人一屁股坐在矮草上,使劲拍了拍胸口,大口喘气,“原来你会水,这大半夜的,怎的在水里?”
那人个头不高,生得稚嫩,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,分明一副小郎君打扮,声音却有几分清甜。
“不小心从船上掉下来了,倒是你,一个小姑娘,怎么在这荒郊野岭?”阿宁巧妙地将话引到了对方身上。
不出所料,那人听到这话当即变了脸色,“你怎知我是……我,好吧,当真这般明显吗?”
见阿宁点头,那人在身后薅了一把干草,掏出包袱中的火折子,“也是没办法的事,这世道对女子太不公平了!我一个人在外,如此打扮才能免生事端。”
说罢点了干草引火,放入早已架好的树枝中,火光很快点亮四周,那人这才瞧见了阿宁的一身装束,双眸倏地一亮。
“哎呀,你身上这衣料子是什么做的?光泽流转,暗纹精美!我,我能否摸一下?”
她身上这衣料名为缭绫,绫中之最,这么一间精细的成衣,可谓是价值不菲。
阿宁没有拒绝,主动伸手凑上前去。
那人搓了搓手方才上手,刚一摸到衣料,便发出声声惊叹,又瞧着阿宁那画中仙娥似的容貌,不禁对她的来历产生了好奇。
“你……你不会是富贵人家的妾室吧?被迫害了才跳船的?”
“为何你会这般想?”阿宁反问道。
“没没没!我不是瞧不起你!”小姑娘慌忙摆手,“因为,我也是……”
那小姑娘见阿宁捞了她出水,不似个坏心眼的人,又觉得二人经历相似,一下便打开了话匣,将自己的姓名来历全数吐露了出来。
小姑娘名为薛兰,年十四,浦县灵河村人士,家中唯余母亲和大哥,薛兰从小聪慧过人,比她那草包似的大哥不知伶俐多少,可惜因着是个女儿身,无法入学念书。
父亲死后家中日渐拮据,守着半亩薄田度日,可惜流年不利,又生战乱,就快要揭不开锅,她大哥二十好几不愿抗起家中重担,仍要念书。
无奈之下,母亲要将薛兰嫁入镇里的富户做妾,想要换一笔不菲的聘礼。
薛兰不甘命运如此,趁乱逃了,还顺走了大半的聘礼,只是一个女子想要在这世道想立足何其艰难。
故而抹黑了脸,换了身男子装束,是为了找到落脚点后能够立户。
只因不管是前朝大靖或是如今的大宣,律法皆有规定,女子不得独立成户,须依附于夫家或父家方能获得户籍,否则便如水中浮萍,在这浑浊的世间寸步难行。
薛兰说罢,眼中闪过一丝倔强,“我偏不信命!我偏要像男子一样读书、立业!”
听到薛兰的这番话,阿宁眼中闪过一丝赞赏,可还是一针见血地指出疑点:“光是扮做男子,就能落户?”
“我已经打听好了,陵县你听说过没?那处在江州和大宣交界夹缝,又天高皇帝远,至今还有些乱!”
她黑葡萄似的眼珠子滴溜溜地一转,“我顺来的聘礼除了一路上拿钱买路引,换行头吃喝拉撒,如今还剩……嗯,十两银!到时候试试能不能去买个户籍!”
十两银买户籍?岂不是痴人说梦!
阿宁瞧出她的企图,垂眸笑道:“所以你告知我这些,是想让我入伙,同你一起?”
薛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,“没想到,我今儿个遇上对手了,姐姐比我还聪明。你这身儿衣服挺值钱的,若是卖了定能再添一份希望!”
“不过姐姐也别介意我耍小心思了,我不会白拿你的好处,我今生就扮做男子不嫁人了,一直护姐姐周全!”
“不管来时路如何,咱们往后以姐弟相称,相互扶持!重来一遍!”
见阿宁迟迟未表态,薛兰放缓了声音,小声问道:“可好?”
河面有风呼呼而来,面前的火堆轻微摇晃,发出噼里啪啦的炸响,风过之后,火光愈加明亮。
“你路引上的名字,还叫薛兰吗?”
薛兰闻言,慌忙拉过包袱摸索,掏出路引后双手递过去,还没等阿宁细看,薛兰便不好意思地红了脸颊。
“姐姐可别笑话我,我很早就想取这个名字了,不像薛兰,兰,我娘去了趟后山就随意取了。”
“江……书砚。”阿宁借着火光念了出来,“是个不错的名字,那往后,岂不是我也得姓江了?”
薛兰双眸一亮,发出短促的一声惊呼:“啊!这么说,姐姐是愿意了?”
阿宁点头,“是,我也很想抛弃过往,重来一回。”
薛兰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路上的见闻,从她如何顺走的聘礼换了这身行头和盘缠,如何躲避危险,言语间带着少女的天真,又透着一股与年龄相悖的坚韧。
火光跳跃,映在她稚嫩的脸上,忽明忽暗。
“不知卖了衣服够不够?”
“不怕,管够!”阿宁先后撩起一截儿衣袖和裙摆。
好家伙!金灿灿一片,使得薛兰两眼放光,惊呼不断,“真是天定的缘分!姐姐顺走的聘礼够咱啥也不干白活十几年了!”
阿宁忍不住笑出了声儿,这些金镯子是她掰了铃铛剩的一部分,一直戴在身上,连那些婢女给她换衣沐浴也没有摘下来,想的便是有朝一日逃脱后能不被饿死。
“对了!先想好,姐姐想取一个什么名儿呢?”
“遥,逍遥的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