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1章 老夫唤南风
从头到尾没问一个字。
候车大厅里全是人。
有老人抱着铺盖卷打盹,有小孩在座位间跑来跑去尖叫。
地面上残留着踩扁的瓜子壳和不明液体的痕迹。
苏御找了两个空位。
他蹲下来,从包侧袋里抽出湿巾,将两把塑料椅的扶手、靠背、座面依次擦过。
动作和在高铁上一模一样。
擦完叠好,装进垃圾袋。
整整两个小时。
他们肩并肩坐着。
苏御闭着眼,后背靠在椅背上。
肖野的腿一直在抖,膝盖有节奏地上下弹。
绿皮车进站了。
车门打开的一瞬,泡面、劣质烟草、汗酸味裹着车厢特有的铁锈气息,结结实实地拍在脸上。
苏御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肖野下意识地偏头去看他。
苏御面无表情,拎起两个包,大步迈上了车厢踏板。
硬座车厢里简直是个修罗场。
过道里塞满了编织袋和蛇皮口袋,头顶行李架上的箱子歪歪扭扭,对面座位上的大叔已经脱了鞋,光脚搁在座椅边缘。
苏御站在座位前,把包放在脚边。
从侧袋抽出湿巾。
左边扶手擦一遍,右边擦一遍。
翻面,再来。
折叠,换新。
接着是靠背,顺着缝合线,一路往下。
小桌板放下来,正反两面,连折叠缝隙里的灰都抠得干干净净。
脏湿巾叠成四方的小块,码进垃圾袋。
他全程没皱眉,没嫌弃,甚至连一声隐忍的叹息都没有。
主打一个情绪稳定。
肖野就这么杵在过道里。
周围的嘈杂全在,但他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他盯着苏御。
此刻正用消毒湿巾,一寸一寸擦过绿皮火车的硬座椅面。
这个人清楚他发什么疯。
十七岁。四百块。十三个小时的硬座。被砸烂的画架。单程票。一个字都没拦的母亲。
苏御什么都不问。
他只是把这条烂泥路上的每一个硌脚的石子,擦干净了,然后坐在那里等他。
肖野攥着粉色车票的手指松开又收紧。嗓子里直发酸。
他眨了眨眼,逼退热意,低头钻进座位,一屁股砸了下去。
大腿紧挨着苏御的大腿。
火车启动了。
铁轨的轰鸣声从脚底盘旋而上,车厢开始剧烈摇晃。
南方九月末金绿交织的稻田,顺着车窗疯狂倒退。
两人一路无话。
对面大叔磕了一桌子瓜子壳。
斜对角有个小孩在哭。
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吆喝着“啤酒饮料矿泉水花生瓜子方便面”。
肖野把头靠在脏兮兮的玻璃上。
窗外的稻田被风吹得翻浪,金色和绿色交替着往后跑。
一个多小时后,他从包底摸出那本线圈速写本。
翻开。
翻过苏御洗碗的背影,翻到那组《回家》三件套的草图。
旧木门。石膏双鞋。单程票信封。
笔尖停在第三件装置旁边那个空了很久的方框上。
列车过站,车厢猛颤了一下。
铅笔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。
肖野盯着那个黑点。
两分钟。
笔落了下去。
没什么花里胡哨的艺术加工,他直接在框里画了一张写实的火车票。
票面正中央。
两个字。
折返。
苏御偏过头,目光落在那两个字上。
看了一会儿。
“为什么不是返程。”
肖野的笔尖在那两个字上又描了一遍。
纸张表面被磨出了细微的毛刺。
“返程是回到原点。”
他转过头。
火车窗外的光打在他脸上,半明半暗。
眼底那股跟了他整整五年的决绝和暴戾,不知不觉散了个干净。
换上了一种苏御很熟悉的平静——就跟那个金缮碗被摆进橱柜时一样。
“折返是走出去之后,带着新的东西回去看一眼。”
肖野的声音被绿皮车轮轨的噪音压得很低,“看完了,还是会走。但这次走的时候,不恨了。”
苏御的手搁在膝盖上,纹丝不动。
但无名指的侧面,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。
他没有说“我为你骄傲”这种话。
他这人本就说不出这种酸词。
他盯着那张铅笔画的折返票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。
右手伸进西装内袋。
摸出手机打开微信。
停在第三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