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一章 起跃
被骂后金明望一声不敢出,只垂目陪着笑。
金明望身旁的青萍,是从清河跟随金映棠过来的婢女,也曾见识过楼家主的利‘嘴’,侧目看了一眼金四公子比哭还难看的假笑,叹为观止。
六年不见,楼家主这张嘴真是越来越毒。
毒嘴也终于落在了她头上,楼令风的眼尾从她脸上瞟过,“皇后娘娘有何指示?不去金家反倒来了楼某这儿,陛下可知情?”
青萍:.....
楼令风的矛头接着转向了袁家门生,金震元的部下兵部吴侍郎,问他道:“楼某记得当初求学之时,吴侍郎曾向袁老爷子表忠心,立誓此生不入士,如今你怎在宁朔一待便是六年,还坐上了兵部侍郎之位?”
话如刀子,血淋淋刺中在场所有人的心口,无一幸免。
六年来,几人同在宁朔却鲜少来往,可此时四人内心的想法倒是难得一致,当年在纪禾,金九音怎么就没把他毒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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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宝宝们,今天早了一点哟,嘻嘻~
第二十二章
金九音对门外发生的事, 毫不知情。
凭心而论楼府的饭菜实在太香,比纪禾清淡的饮食香太多了,人吃饱了瞌睡也好, 早上起来去隔壁看了看, 楼令风已经不在屋里了,问守门的女弟子, 女弟子连目光都不敢与她对视, 闭紧嘴巴垂下头一个劲儿地摇。
金九音:“......”
这差事真难为了她。
金九音想起自己眼睛好了后,还没见过朱熙, 既然又住了进来, 她得去道个歉, 因为她的缘故朱熙受了罚, 不知道放出来了没有。
金九音走在前面,女弟子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。
陆先生吩咐过不用再提防金姑娘逃出乾院, 但人在哪儿她得随时清楚。见她紧紧跟在身后, 金九音也没在意,知道问什么她也不会回答,便一路问经过的学子和家丁们:“请问, 文学院在哪边?”
从乾院找过去, 花了近三刻才到学院门口, 金九音不得不喟叹,八卦园子真的很大...
听说是谁来了后,顾才脸色一变,不知道自己那位家主是怎么想的, 贼心不死把人又带了回来,此时外面个个都在找她,她倒给面子来了他这里。本不想理会, 但想想不理会的后果可能更严重,终究还是去了门口迎,“金姑娘。”
金姑娘客气问安:“顾先生。”
顾才皮笑肉不笑,“金姑娘若是觉得闷,楼府有不少游乐之地,怎么来了老夫这儿,可有指示?”
“我哪敢指示顾先生。”金九音往他身后的学堂望去,问道:“朱姑娘呢,她在哪儿?还好吗?”
六年前她是怎么凭一己之力带动学堂风气的,顾才历历在目,怎敢放她入内?比起祸害一锅,舍弃一个也无妨,当下找了个学子过来,让他把朱熙从禁闭内放出来。
顾才没请金九音进去,脚步堵在门口,她只能在外面等。
顺便打探起了楼府的学院,与纪禾一年多雪的天气不同,南方三月的气候院子里的花儿都开满了,沿着学院外围的墙根处种了一排的桃树李树,粉与白相交错落叠层,景色可谓是美极了,但金九音心里想的却是选择在这儿种下这些果树的人,当真是丧心病狂,等待秋季桃子李子挂满了枝头,学堂内的那些学子看得到摸不着,得有多糟心...
丧心病狂的顾才为的便是磨练学子的心性。
当初纪禾对待学子就是太人性了,才会滋生出金九音这类到处惹事生非的人...一想到那群人后来的结局,顾才又不忍心去回忆。
等候了半盏茶的功夫,从里面飞奔出来了一位少女,人未到跟前嗓音先飘了过来,“金姑娘?”
她眼睛好了?能看见了?
朱熙想起这几日过的日子,眼眶都红了,大表叔不是人,幸好金姑娘还惦记着她。终于看到了门外候着她的金姑娘,朱熙激动地冲她挥了挥手。
金九音却没有半点反应,直勾勾地盯着朝她而来的少女,封尘在记忆力的那张脸,再一次鲜活地出现在了她眼前,瞬间的失神,让她恍惚地误以为曾经经历的那些痛苦只是一场噩梦。
云杳...
顾才料到了她会如此,不忍道:“家主看到她的第一眼,也有些不敢相信,世人真有如此相像之人,家主把人留在楼府至今,大抵也是想着有朝一日金姑娘或许能见上一面。”
又道:“当年郑娘子的心思便不在书本上,这姑娘容貌像郑娘子,性子像金姑娘,横竖学也学不出东西来,金姑娘把人带回去吧。”
金九音能听到耳边的声音时,朱熙已经唤了她好几声,见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,沉痛而落寞,殷红的眼底慢慢浸出一层水光竟似要落泪一般,朱熙愣了愣,“金姑娘?”
金九音的眼珠子终于动了。
见她回过神,朱熙笑着道:“先前金姑娘眼盲,没见过晚辈,认不出应该的,只是我怎不知自己竟貌美到让金姑娘落泪的程度。”
梦醒了,眼前的人终究不是故人。
金九音缓了缓,笑着道:“朱姑娘天生丽质,是我唐突了。”
她眼睛能痊愈,朱熙打心底里为她高兴,忙问道:“金姑娘见到大表叔了没,可觉得他也好看?”
虽说自己被大表叔法不容情地罚抄到今日,她应该记仇才对,既然金姑娘来找她了,她便暂且原谅他了。
金九音被她一问,想起自己复明后看到楼令风的第一眼,答道:“楼家主也是天生丽质。”
朱熙笑得上气不接下气,世家姑娘的仪态全都丢了,得来顾先生一记白眼加一声无可救药的长叹,最终摇头晃脑地背身而去。
朱熙偷偷看他远去的背影,生怕自己再被抓回去,拉着金九音往外走,呼吸着失而复得的新鲜空气,脚步都是轻的,“金姑娘为何不早几年来,这些年可把我憋坏了,走,我带您去逛逛...”
八卦之园有乾院坤院其他六个卦院自然少不了,但这八个院子闲杂人等进不去,且里面也没有什么观赏的,朱熙带她去了后面的武学院,满眼羡慕地看着旁人舞刀弄枪,可自己又不是那块料,走了一圈腿脚就不行了,与金九音道别说要回去休整一二,顺便补一补这几日少睡的那些时辰。
——
府门口。
楼令风凭一己之力把所有上门拜访的客人都撵走了。
几人被骂后,连上门的目的都不敢再提,唯独金家四公子冒死问了一句:“楼家主,金姑娘可在贵府?”察觉到楼令风凉薄的唇角又要开始动了,金四公子及时拱手道:“如此便有劳楼家主多多照拂。”
金四先走,转身上了马车,打道回府。
其余三人在对上楼令风的冷眼后,也都作罢灰溜溜地离开了楼府。
门前恢复了先前的安静楼令风才转身进屋。巽院的鬼哨兵他已经见过,暂且查不出是从哪里来,但很快便有人知道东西在他手上。
楼令风回了乾院,一进屋便看到了静坐在蒲团上的金九音。
除了初次来的那一日她安静沉稳,这几日在他时不时地相激之下,多少又恢复了先前的活跃,见她突然如此,楼令风问道:“怎么了?”
“我看到朱熙了。”金九音抬头朝他看去,弯了弯唇道:“多谢。”多谢他把人留了下来。
真的很像。
听她说完,楼令风对她的反应便不再意外。
“鬼哨兵在哪儿?”金九音知道他与金家在朝堂上是对手,在楼令风心里金相不是什么好人,而她虽说被逐出家门,可到底还是金家人,他不愿意相信自己也情有可原,但她能保证:“楼家主,倘若金相真做了什么错事,我会站在楼家主这边。”
练鬼哨兵的人,无论是谁,都得死。
皇帝也好,金震元也好。
金九音打定了主意,就算楼令风不愿意相信她,她也会想办法探听消息找到鬼哨兵。没想到楼令风并没有拒绝,走到了她身旁坐下后,温声道:“不是说再紧急的事也比不上用饭?午食到了,吃完饭带你去。”
金九音愣了愣,他答应了?
楼令风吩咐女弟子摆桌,他没那么愚蠢会觉得她千方百计留在楼家,当真是因为他楼家的饭好吃。她留在宁朔,上他楼家,是因为她无意之中看到了那名鬼哨兵。
朱熙的事他不意外。
原本打算她眼睛好了后,把人带给她,可她眼睛一恢复便迫不及待地离开了这里。
今日既然已见过了,必定勾起了她那些痛苦的回忆,郑云杳死于杨家爪牙手中,是第一个在那场争斗之中逝去的清河世家小辈,死的那日金九音悲痛欲绝,恍如疯了一般,一人蛰伏在林子内守了两天两夜,最后一箭杀了杨公子。
清河与杨家的对决,也是从那一刻彻底明朗化。
楼令风了解她的倔脾气,她痛恨鬼哨兵的程度比所有人都要强烈,他没必要瞒着,把自己知道的与她说了一遍,“我已经查过,此人被割了舌,面容全毁,记忆也不再存留,从他身上留下来的哨子来看,确实是六年前的鬼哨兵。”
鬼哨兵是真,但当年郑云杳死去前后的一些可疑细节,他曾一度提醒过她,然而她听不进去,说多了还会引起她的猜忌。
楼令风不知道要不要告诉她。
金九音从宫中出来后一直想问,又怕惹了楼家主不快,但接下来她要走的路容不得他半点背叛,必须先问清楚,她道:“楼家主如何能保证,这件事与你无关。”
祁玄璋不承认是他,楼家主呢?会不会还有他想要却没有得到的东西?比如杀了金震元,楼家便能在宁朔一手遮住整片天了?
楼令风脑子里才回忆完她曾经那些不识好人心,白眼狼的种种情节,冷不丁听到她怀疑到自己头上,再想起刚刚自己顶着一身伤出去为她清扫了麻烦,气息瞬间涌上来,冷冷看着她,“金九音,我多余管你。”
说完冲女弟子道:“把饭菜送去喂狗。”
金九音:“......”
反应过来的金九音,知道自己惹了他,楼令风从小在江湖中长大,一切恩怨都以侠义为先,真想要杀一个人会直接指着对方鼻子说一声:“我要取你命,拔剑吧。”而非背后做出这等阴损之事,否则当年面对康王爷和杨家两面夹击,他不会选择将所有人马都留给太子,自己孤身一人混进流民之中逃回宁朔,他完全可以练一批鬼哨兵杀出一条血路。
如今就更说不通了,当真是他所为,他把鬼哨兵藏起来还来不及,段然不会公然把人捉住,再带回楼家彻查。
意识到这一点,金九音忙转身阻止女弟子:“别别别,别喂狗,我和楼家主还没吃呢...”
一手又忙着去抓已站起身要奋袖离席的楼令风,及时为自己的错误言论道歉,“对不起,是我小人之心了,我相信楼家主是个为国为民的好官。”
她语气诚恳,眼神也诚恳,轻轻地望着楼家主冷得渗人的眸子,祈求他能宽容大量。
不知道他有没有消气,楼令风终究还是坐了下来,没让女弟子把饭菜拿去喂狗,而是端上了桌。
可用饭时楼令风却专挑她平日里喜欢的那两样夹,金九音看得心焦,眼见要被他一扫而光了,情急之下金九音兜了一筷子绿菜放在了他碗里,“楼家主多吃点青叶菜,对你伤口恢复有好处。”
——
楼家主说话算话,午后小憩了一阵,便带金九音去了巽园。
金九音仔细地看了看那名鬼哨兵,与记忆里的一样,穿白藤,刀枪不入,不畏生死,只接受第一个驯化他们的人的命令,眼里的杀气与鬼厉无异。
金九音同样注意到了鬼哨兵的那双脚,常年泡水才会留下这样的症状。
宁朔并非水城,陆地大多乃平原,有山脉做屏障,两江的河水被隔在了护城河之外,不是宁朔人。
离宁朔不远倒是有几个水乡之城,可要查一个面容全毁,没有半点痕迹可以证明其身份的人来自哪儿,如同大海捞针。
金九音问楼令风:“是在金相的军营附近发现的?”
她毫不避讳地说出了金相的名字,一旁江泰愣了愣,覷了一眼家主的脸色,被金九音看到,怕他顾及自己的身份提防她,表明了自己的立场,与他正式道:“放心,我是你们家主的人。”
江泰那颗木鱼脑袋,这回听明白了,目光亮堂堂地看向自己的楼家主。
这么快?
什么时候的事?
两人今日就单独用了个午食...
楼令风知道他想歪了。吃饱了撑着,看来自己在外的那些流言确实有些严重了,需要下属因为她的一句话都能替他高兴。
她金九音这辈子都不会成为谁的人,她就是她,眼下不过是他们无意中走到了同一条路上。
楼令风对金九音的口无遮拦也有微辞。她下回说话能不能动动脑子,不要让人滋生出歧义,在家里尚好出去外人听见,岂不是损了她名声?
楼令风催促道:“金姑娘看完了没?”
话音刚落门外来了一人,立于外面廊下有事要禀报,朝里唤了一声:“家主。”
楼令风示意江泰看着点,别让床上的东西扑腾起来伤了人,推门出去,见是二公子暗线那边的学子,知道来了消息。
传信的学子压低嗓音道:“半个时辰前,金相去了军营。”
六年前太子把金家军引入了宁朔,便成了今日金楼两家对抗的局面,金相手握兵权,而楼家手握粮草和药材,谁也离不开谁,即便是撕破脸双方也知道轻重,不会往死里斗。
若非这回二公子往军营里送药材,发现了鬼哨兵的踪迹,打草惊蛇了一番,只怕到现在都没有人知道这东西的出没。
至于金相事先知不知情不好说,毕竟这事发生在他军营,但如今楼家都把那东西带回来了,他没有不知情的道理。
会不会与他有关,就看他接下来的反应。
楼令风打发人走:“知道了。”
转过身正准备进屋,便见金九音立在门口定定地看着他。似乎只要他说出一句‘你留下来。’她立马有百句千句的说服之词等着他。
楼令风没去自讨苦吃,与江泰道:“备车。”
金九音跟在他身后,偏头看了一眼他手背,上次的鞭伤刚愈合不久,疤痕很新,万一待会儿金相又发起癫来,楼家主能不能招架得住,金九音关心道:“楼家主伤好点了没?”
“放心,楼某不会动手。”楼令风知道她在想什么,还想躲在他身后抱一回?“所以麻烦待会儿金姑娘见了你父亲,好好说话,不要让我这个外人承受无妄之灾。”
“好。”金九音点头,她来宁朔的消息今日已经扩散出去,金家上下想必都知道了,她不确定自己能劝得住金相,但从上一次他对自己的态度来看,金九音觉得有点悬,“若他油盐不进,还是得承蒙楼家主护上一二。”
楼令风不再说话。
待出了巽圆,看到前方停着的马车,金九音率先一头钻进来,生怕楼家主后悔。
楼令风后上车,金九音让出大块位置给他,依旧担心他的伤,问道:“昨夜我给楼家主的符,你用了吗,管用不?”
楼令风不出声。
“你这不想说话便当哑巴的毛病能不能改改?”六年前她和他在一起,他便是这副德行,每回他沉默时,她都要细细观察他的脸色,揣摩他内心的想法。
累死人了。
六年,都二十四了,毫无长进。
金九音一直都很怀疑,当年纪禾那些人对楼令风的风评不一,有说他嘴巴毒,有说他不讲情面尖酸刻薄,也有说他敏感多疑的,但没人说他是个哑巴啊。
正打算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,楼令风便应了一个字:“嗯。”
‘嗯’的意思是用了符,还是符管用了?伤口到底好点了没...
楼令风被她盯久了,不得已转过头,迎上了她的眼睛。
“楼兄,楼兄...”外面一道嗓音由远而近,座下马车的速度也慢了下来。
听声识人,不用看楼令风也知道是谁来了,侧身掀起了自己这边的车帘,看着外面风风火火的陈吉,直接下了逐客令,“今日没空,有事明日再议。”
“楼兄,火烧眉毛了,还能有什么事比金九音进宫之事更着急?”陈吉道:“昨夜我出了一趟城,得到的消息已经迟了,楼兄可知,昨日金九音去见了陛下?”
楼令风点头:“知道。”
“看看,看看...我说的没错吧,就说金九音来了宁朔。”陈吉突然察觉出他反应平平,面色没有半点惊愕之色,急道:“楼兄还愣着作甚,赶紧找到人把她扣下来啊,坠钟的事问问是不是她搞得鬼,若是,那就直接与陛下说明,陛下找金相讨要说法...”
楼令风察觉到身后人靠近了几分,帘子及时收了一半,问自己的猪队友:“你听说了她进宫,没听说她后来去哪儿了?”
后来去哪儿了?
不是应该被皇后娘娘留下来了吗,又或者是被金家人接走了,陈吉听到消息后,只顾着跑来知会楼令风,确实没把消息打听全。
“人既然来了就好办。”陈吉上前两步,作势要往马车内钻,被楼令风止住,“干什么?”
“能干什么,去找人啊?”陈吉道:“难道你就不想去见见传闻中,你心心念念挂记了六年,以至于至今尚未成亲的女主人?”
楼令风一道眼峰扫过去,恨不得一脚把他踹开,“车内有了人,坐不下。”
“谁?”陈吉一愣。
非要问?楼令风看着他凉凉地道:“金九音。”
金,金九音...
陈吉的嘴慢慢地能塞下一颗鸡蛋。
真的假的...
下一瞬车内便传出来了一道女声,颇为无奈:“传闻不可信,公子误会了。”
楼令风看着陈吉那张如同被雷劈下的脸,不得不起身下了马车。
陈吉这会子脑袋是昏的,拉过他走去一旁,仍旧觉得不现实,问道:“真是金九音?”
楼令风:“你不是听到了?”
陈吉不太明白,“她怎么会在你这儿,要说恩怨,楼兄不是最应该趁机报复她的人吗?”他瞅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,“到底怎么回事?”
楼令风被好友的一双眼睛都快怼到眼珠子上了,默了默,道:“全城的人都在找她,她人却在我这儿,你说怎么回事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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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宝宝们来啦,腰酸背痛先去拉一下形体回来改错字哈~