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 起跃
朱熙回过神,忙看向戏台,见自己喜欢的角儿上来了神色变得激动起来,“对,就是他,郑公子也不知道从哪儿请来的高人,近一年霸占了百戏榜首,成了宁朔城有名的倡优。”
宁朔太平了六年,闲人渐渐多了,哪个茶楼戏楼的倡优俳优出名,无人不晓,朱熙看了一眼台上的布置,神色微显遗憾,“可惜今晚不演‘弄假妇人’,你没见过这位无妄先生扮起小娘子来,惟妙惟俏,别提有多滑稽...”
再滑稽金九音也看不见,问道:“今晚要唱什么?”
朱熙望了一眼,道:“羊角哀与左伯桃。”
果不然,戏腔一出来便是在模仿左伯桃,金九音夸赞道:“嗓子挺好。”
朱熙见她夸起了自己喜欢的角儿,比夸自己还高兴,“姑娘好耳力,此人名叫无妄,戏楼里的名人,嗓子出了名的雌雄同体...”
“郑公子。”
“郑中郎...”
招呼声从身后传来,朱熙后背一紧,慌忙回头,见一行人正从门外进来,认出为首手提鸟笼的玉面公子后,朱熙瞬间挪动屁股下的木凳,大半个身子挡在了金九音跟前,暗道:“倒了大霉了,郑中郎今夜怎么亲自来了。”
郑中郎,原是清河三大世家之一的郑家大公子,也是金家大公子的舅子。
康王爷举兵失败后,曾一心支持其起兵的郑家跟着惨败,后因金震元亲自出面求情,陛下没有赶尽杀绝,容郑家继续待在清河,封郑家大公子为幕府从事中郎,却把人扣在宁朔不放。
城中的戏楼,便是郑公子这六年在宁朔游手好闲时,顺便建起来的资产。
金郑两家乃亲家加世交,郑公子与金姑娘早早相识,金姑娘若是知道他在,会不会上前认亲,跟着他跑了...
她好像要闯大祸了。
今夜她若是把金姑娘弄丢了,大表叔会剥掉她的皮。
郑公子待人和善,人缘出奇得好,走一路招呼一路,起身问候的人越来越多,生怕金姑娘听到郑公子的名号,朱熙几次回头冲动地想堵住她耳朵。
肩头却被她拍了拍,金九音轻声道:“不用怕,我戴着帷帽,旁人认不出来。”
朱熙欲哭无泪,暗道不是旁人认出您的问题,是您会不会跑?
“放心,我不会离开你大表叔。”
朱熙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,深感捡回了一条狗命,欣慰道:“姑娘好眼光,大表叔虽说为人刻板,不讲人情,也有他的可取之处,他有钱有权,能罩着...”嗓音末尾处陡然一颤,“大大大...大表叔。”
金九音见她怕成这样,再一次做了保证:“我不会告诉你大表叔,今夜你我出来,天知地知你知我知...”
来不及了,知完了。
朱熙僵着脸,盯着对面那双冻死人的眼睛,天都塌了,家主他老人家什么时候来的?!她完了,她再也不会有好日子过...
金九音不知朱熙此时正面临的凶险,拉了拉她,“别怕...”怂恿她出来时胆子倒挺大,怎么这会儿如此不经吓。
耳边突然一声:“楼家主?”
金九音:......
眼瞎真有诸多不便。
郑大公子见到楼令风的那一刻,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戏楼建成以来,还是头一回见楼家主光顾,愣了愣,疾步跨过来招呼:“楼家主今日来,怎不提前知会一声。”
楼令风点了下头,轻描淡写:“路过。”余光不经意瞥向身后的人。
她要走吗?
金九音的屁股缓缓从木凳上往上提,耳朵里仿佛能听到朱熙此时内心无声的呐喊,深感同情,倒霉孩子...
郑大公子注意到了楼令风的视线,跟着往他身后看,好奇道:“这位是?”
金九音不敢再大意,那夜金相能一眼认出她,郑兄长未必不能...在他目光落过来之前,金九音寻着适才人说话的位置,抬手摸了摸。
毕竟是个瞎子,准头不是很好,抓了好几下没抓到,几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那只抓空的手上。
她要找谁?
“楼家主?”金九音轻唤。
楼令风下敛的眸子轻抬,后侧脚跟的小半步退得毫无痕迹,金九音终于抓到了人,握的却是他那只受了鞭伤的手。
金九音摸到了包扎的痕迹,他受伤了?怕捏到他伤处,改握住他手腕,掌下跳动的脉搏滚烫,金九音的五指覆在上面,软声道:“楼家主是要把我带回去又锁起来?”
没人能看到层层轻纱之后的那张脸此时是什么样的绝艳之色,但听那嗓音又轻又软,竟也成了一道悦耳的天籁。
追在家主身后刚奔下楼的陆望之,正好听到这一声,还没来得及回稳的气息一瞬倒流,老脸憋得一阵红一阵绿。
狡猾的狐狸不怕,但怕狡猾的狐狸突然不讲规矩,她金九音在楼家的地位已经很了不起了,用不着再加火候...
楼令风的神色看上去纹风不动,抬头看向对面目瞪口呆的郑大公子,语气冷淡不失礼貌,“借过。”
郑大公子摸不清是什么状况,大抵也被这一幕震得没反应过来,脚步慌忙挪开,点头让道:“哦...好好好。”
——
回程的路上,朱熙被陆望之揪到了后面一辆马车。
金九音则与楼令风共乘,侧耳留意着后面的动静,不知道朱熙那小娘子怎么样了?自己与她大表叔关系不是很好,不知道求情有没有用。
“金九音。”
“...嗯?”突然叫她全名作甚?她很慌。
何意?
那夜她所说所为,到底何意?
她不回金家,也不去郑家,偏要留在他楼家?
马车内两人相对而坐,她看不见他,楼令风却能清楚地看到那张缠着红绫的大半张脸,看久了,便看出了变化。
他笃定她是爱热闹的性子,过不了寂寥的日子。
可有好几回他看到那张脸时,包括眼下却突然有了不确定。山静似太古,日长如小年,纪禾的这六年,把她身上的跋扈抹了个干净,没有了棱角的人,取而代之是一份陌生的沉静,淡薄的像云烟触手既破。
衣袖下的脉搏似乎还残留着余温,待细细去回味,又了无痕迹,想要质问的念头彻底散去,楼令风道:“别带坏了朱熙。”
金九音点头应承:“好,以后不会再怂恿了,楼家主能不能别罚她,今夜出来听戏都是我的主意,你知道我一向如此,在屋子里待不住...”
在仗义这一块,她倒是一如既然,没有半分改变,楼令风道:“你是你,她是她。”
“堂堂中书监,肚量呢?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过不去,只要你不罚她,我保证不会再出去,你若是不放心,大可把我关你屋里...”金九音推心道:“实则你无需担心我会跑,眼下我的处境你清楚,金家人恨我,郑家因金家的叛变被陛下软禁,曾经的书香书门被钉在了‘乱贼’的耻柱之上,我无颜再见他们任何人,至于袁家门生,我不熟...”
她顿了顿,与他分析:“楼令风,我能去的地方,只有你这儿。”
其实她很庆幸,在进城时眼睛瞎了,给了她一个找上门的理由,若是眼睛好好的,她还真不好意思上门。
“好。”
听他应下了,金九音一展笑颜,“当真不罚她了?我替朱姑娘多谢楼家主...”
“罚抄十篇。”楼令风道:“你住我那。”
“十篇?”金九音道:“好歹你也当过学子。”
楼令风道:“我没被罚过。”
金九音:“没被罚总见过被罚...你说什么?”
楼令风看着她。
“我住你那儿?”金九音对他的疑心病一向无语,真要换个地方把她锁起来?至于吗?
楼令风道:“在没弄清楚你前来宁朔的目的之前,不能放任你在楼家自由出入。”
她有本事找到一个出口,便能找到第二个,如此下去他楼家不漏成了筛子?想要留在他这儿可以,但要遵守他的规则,出门须得知会他,她身份特殊,接下来他还得想办法,应付那些即将找上门来的人...
“楼家主的担忧不无道理,但我恐怕要让你失望了,待眼睛好后,看一眼阿鹤我便回纪禾了。”亲耳从春芙那听说了阿鹤的无恙,知道他过得很好,无需她操心。
再顺便看一眼楼家主吧。
马车不知何时驶出了闹市,耳边一下变得清冷,车轮子微微下陷,人也跟着有了失重的感觉。
绿荫棚下的灯火从那一片漆黑中慢慢碾过,照出道路两旁的杂草,眼前重影一道道略过,晃得人眼花,楼令风的目光收回来再一次盯着眼前的人。
红绫下的唇角挂着浅浅的微笑,融入柔和的光晕里,平静淡然无欲无求,仿佛岁月里的一切皆可静。
随便她。
良久没见他回话,也不知道他信了没信,突然想起来,金九音关心问:“楼家主的手是被金相伤到了?”
金九音道:“走之前,连着医治眼睛的医药费,楼家主都算进去,我一并与你结账。”
等了一阵,还是没见他说话,金九音习惯地道:“又哑巴了?”
这一声把两人都拉入了熟悉的回忆里,金九音说完便觉抱歉,人家已经是中书郎了,不该对他如此无礼,“失言了。”
楼令风:“就这么走了,甘心?”
“楼家主以为我想要如何?”金九音道:“你多疑,我说什么就不会相信,但楼令风,这六年,我早就想明白了,纪禾才是我最好的归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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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楼家主:我有我的规矩,既然你选择了我,必须要听我的,不能如何如何。
小九:我要回去了。
楼家主: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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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每天盼着爹娘和好》by墨子哲
陆沉死了。
六岁的孩童,被养母虐打至遍体鳞伤,咽气前才知——自己不过是话本里的工具人,生父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,生母是那位早已"葬身火海"的小通房。
他死后,生母筱筱为他收尸,哭到呕血,旧疾复发,随他而去。
而那位冷血无情的摄政王,一夜白头,疯魔般血洗了睿王府。
再睁眼,陆沉回到了四岁。
这一世,他拖着伤痕累累的小身子,趁夜逃出睿王府,跌跌撞撞扑进摄政王府,一把抱住男人的腿,仰起小脸,软糯糯地喊——
“爹爹!”
***
摄政王陆凛,冷心冷情,不近女色。世间绝色于他而言,不过枯骨。
唯一的例外,是那个总缩在他怀里、怯生生望着他的小通房。
后来,梅苑一场大火,她尸骨无存。
他夜夜难眠,直到某日,府门口多了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崽子——
那张脸,与他幼时一模一样。
***
人人都道摄政王疯了。
抢了皇弟的儿子不说,还发了疯似的满城搜寻一个"已死之人"。
殊不知,那"已死"的筱筱,其实一直躲在暗处。
自陆沉入府后,他的小桌上,时不时就多出一个小布偶、一包蜜饯、一件新衣裳……
陆沉喜滋滋地收好,心想:娘亲就算不爱爹爹,也最爱我了!"
后来——
小陆沉托腮发愁:"怎么才能让娘亲多爱爹爹一点呢?"
再后来——
小陆沉气鼓鼓地推开某爹:"爹爹你走开!娘亲今晚要陪我睡!"